第1章 空谷回声-《我想当作家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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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还有妹妹。林悦。

    她才三十一岁。幼儿园老师,还没结婚,还没真正谈过恋爱。她总说:“哥,我不急,我要等那个像爸爸一样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等不到了。

    她在幼儿园门口,为了救一个跑向马路的孩子,被车撞了。送到医院时,还有意识。她看着我,说:“哥,我救到人了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知道,你很棒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告诉爸妈……我勇敢了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夏天……就拜托你了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哥……我好疼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。再也没有睁开。

    过眼云烟。

    那么年轻,那么好的一个人。像小太阳一样的人。就这样,没了。

    我睁开眼。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擦。就让它们流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流到下巴,滴在纸上,晕开了“过眼云烟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烟。

    云。

    都是抓不住的东西。都是会消散的东西。

    就像他们。

    就像一切。

    手机突然响了。

    我盯着它看。它在桌上震动,转圈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屏幕亮着,显示一个陌生号码。本地的。

    我不接。

    它响了十五秒,停了。

    过了十秒,又响了。还是同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我还是不接。

    又停了。

    又响了。

    第三次。

    我拿起手机,接通,但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喂?是林深先生吗?”一个女声,年轻,客气,带着职业性的甜腻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我的声音很哑,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。

    “您好,我是市立图书馆的。您去年借的一本书,《家庭系统心理学》,已经超期三个月了。想提醒您一下,如果还需要的话,可以来办理续借,如果不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“我说,不用了。”我重复,“书丢了。我赔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那好的。那您需要来办理一下赔偿手续,或者我们可以直接从您的押金里扣除……”

    “随便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

    我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我把手机扔回桌上。它撞到笔,笔滚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我弯腰去捡。指尖碰到笔的瞬间,我突然想起了那本书。

    《家庭系统心理学》。是姐姐林静的书。她推荐给我的,说:“你是写东西的,应该看看这个。了解家庭是怎么运作的,怎么写人才能写得真实。”

    我看了。没看完。看了三分之一,放在床头,后来不知怎么就还到图书馆了。不,不是还。是忘了。过期了,三个月。

    姐姐说过的话,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,清晰得可怕:

    “从专业角度看,我们这个家庭系统,简直是个完美标本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是标本,不是样本。

    我当时没注意。现在才想起来,她说的是标本。

    标本。

    被固定住的。死的。供人观察的。

    完美标本。

    我笑起来。一开始是低声的,压抑的,然后越来越大声,最后变成一种嘶哑的、破碎的、不像笑的声音。我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完美标本。

    是啊。真完美。

    现在这个标本,就剩下我一个了。最后一个部件。最后一个标签。最后一个……残骸。

    我还在笑,停不下来。直到笑声变成咳嗽,剧烈的咳嗽,咳得我整个胸腔都在疼,咳得我眼前发黑,咳得我趴在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    然后,在喘气的间隙,在咳嗽的余波里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的,几乎听不见的。

    是丁若宁在哼歌。

    是那首,她总在做饭时哼的歌。没有歌词,只有调子。温柔的,绵长的,像一条小溪,慢悠悠地流。

    我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只有我。只有桌。只有纸。只有笔。只有窗外深沉的夜。

    但那个哼歌声还在。很清晰。就在我耳边,就在这个房间里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,四处看。客厅,厨房,卧室,卫生间。没有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歌声还在。

    我捂住耳朵。歌声还在。

    我走到窗边,打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深夜的寒意。歌声还在。

    我蹲下来,抱住头。歌声还在。

    然后我明白了。

    不是她在哼歌。

    是我在哼。

    是我,不自觉地,在哼那首歌。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调子,一模一样的气息停顿,一模一样的,那种漫不经心的温柔。

    我停下来。

    歌声停了。

    寂静重新降临。更深的,更彻底的寂静。

    我慢慢地放下手,慢慢地站起来,慢慢地走回桌边,慢慢地坐下。

    我看着纸上那些日期。那些名字。那些眼泪的痕迹。

    我看着那句“过去都是假的”。

    我看着那张粉色的、小兔子的便签。

    然后我想起了另一个声音。妹妹林悦的声音,清脆的,带着笑的:

    “哥!哥你看!”

    我转过头。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只有空荡荡的房间,和窗外无边的夜。

    我趴在桌上。脸贴着冰冷的桌面。手里还握着那张便签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,开始蒙蒙亮了。深蓝变成灰蓝,灰蓝变成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    一个没有他们的一天。

    一个只有我的一天。

    我想睡一会儿。也许睡着了,就不会想了。也许睡着了,就能梦到他们。梦到所有人都在,梦到那个周日的下午,梦到父亲还在煮饺子,母亲还在调馅,姐姐还在分析我们的心理,妹妹还在擀皮,若宁还在拉琴,夏天还在捣乱。

    梦到那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
    但我睡不着。

    我闭着眼睛,但脑子里全是画面。支离破碎的,混乱的,像打碎了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脸,不同的场景。

    父亲的葬礼。母亲的白发。姐姐的遗物。妹妹的血。若宁的病床。夏天的……不。

    不要想夏天的最后一刻。

    不要想。

    我强迫自己想别的。想书。想《百年孤独》。想布恩迪亚家族。想那个被绑在树下的老人,想那个织了拆拆了织的寿衣,想那个反复熔铸小金鱼的上校,想那个吃土的女孩,想那个被蚂蚁吃掉的孩子。

    想那个最后被飓风抹去的,连同所有记忆一起抹去的,马孔多。

    飓风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,如果现在来一场飓风,把我也抹去,把这一切都抹去,是不是更好?

    没有痛苦,没有记忆,没有“我”。

    只有空。

    只有无。

    只有彻底的,绝对的,永恒的静。

    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丝……安慰。是的,安慰。就像在冰冷的深渊里,看到了一线光。即使是毁灭的光,也是光。

    我慢慢地坐直身体。慢慢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灰白的光,从窗户透进来,给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蒙上一层惨淡的色泽。

    我打开台灯。黄色的光,照亮了书桌的这一角。照亮了那张写满日期和名字的纸,照亮了那张粉色的便签,照亮了那些眼泪的痕迹,照亮了那句“过去都是假的”。

    我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我慢慢地,慢慢地,把手伸向抽屉。

    打开。

    最里面,有一个铁盒子。旧了,生了锈。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:几枚硬币,一把旧钥匙,一个坏掉的手表,还有一些……药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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